“把人抓起来。”一声严厉的喝令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为什么啊，张科长？事故还没调查清楚呢，现在就抓人，这怎么能合适呢？”
“抓人也是为了更好地调查事故，周车长，希望你能理解调查组的决定。”
……
李爱国刚从铺位上挣扎着爬起来，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那声音瞬间打破了他还未消散的睡意。
“不好了，他们要抓人了!”刘青松脸色一变，大步冲了出去。
李爱国也顾不得洗脸漱口，趿拉上鞋子，边走边系钮扣。
跳下救援列车，只见前面围聚了不少人。
K16的乘务员们在周车长的带领下，正和几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的同志紧张对峙着。
那带头的灰色中山装是个体型肥硕的中年人，看模样，应该就是刘青松提到的京城铁路局安全科的张副科长。
他挺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那短粗得像萝卜一样的手指头，正气势汹汹地在周车长面前指指点点：“周怀义同志，你竟敢跟调查组作对，这可是违反组织纪律的行为。
我看在你是老车长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你要是识趣，就赶紧给我让开。”
周车长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面带胆怯的黄婧，挺起胸膛：“张组长，你可以调查事故，如果调查结果显示事故和我们的正司机有关，我亲自把她押到你面前，但现在，绝对不能抓人。”
“好啊，没想到你如此冥顽不灵，还抱着那老一套思想，那就别怪我不气了。”
张副科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朝那几个组员挥了挥手，恶狠狠地说道：“动手。”
李爱国在一旁暗自叹息，心想老周真是糊涂啊。
路局的安全科可不是一般的路局单位，他们的性质和武装部类似，出任务的时候可都是带着武器的。
果然，那几个组员听到命令，见到周怀义还挡在黄婧面前。
迅速撩起衣服下摆，手已经握住枪柄，眼看就要把枪掏出来了。
张副科长嘴角勾起隐晦的笑容。
这么简单就得手了，这些人也不怎么样嘛，老黄那家伙竟然那么久都没得手，也太无能了。
“干什么呢！一大清早的，就动刀动枪的，要是让外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京城局内部起了内讧呢。”
这声大喝如同一记惊雷，让那几个组员吓了一跳。
他们的手停在了枪柄上，没敢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张副科长扭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油包服的年轻人正叼着烟，不紧不慢地从远处走来。
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给他略带煤灰的油包服上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边。
“你是李爱国司机？”张副科长眼神中闪烁出一丝忌惮，他压低声音说道：“李司机，我们调查组正在执行调查任务，希望你能理解。”
李爱国叼着烟走过去，笑道：“张副科长，你能不能让我和周车长、黄司机聊几句？”
张副科长心里暗自揣测李爱国的意图，本来想直接拒绝，然后给组员们使个眼色，让他们继续行动。
他心里清楚，只要动了枪，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到时候给他们扣上一个公然对抗调查组的罪名，就算事故和黄婧没关系，她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看到那些组员们显得有点犹豫，有几个接触到他的目光后，还低下了头。
张副科长心中一叹，只能抬起手腕看看时间：“我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
李爱国朝张副科长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过去把周怀义和黄婧拉到了一旁。
“李司机，这事儿和黄婧压根就没关系，张副科长明显就是来故意整人的，你是黄婧的师傅，可不能不管啊。”周怀义此时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李爱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问道：“老周，要不咱们现在掏枪，把张副科长和调查组的人都给‘解决’了，然后挖个坑把他们都埋了。”
“啊，那可绝对不行！”
周车长下意识地大声说道，说完后，他看着李爱国，又小声地问：“李司机，真能那样干？”
李爱国一脸无语：“……”
好家伙，这年月的列车长都得有这种“土匪”想法了。
李爱国：“.”
好嘛，这年月的列车长也变成土匪了。
“你说呢？”李爱国没好气地反问。
“不行，绝对不行。”周车长仔细一想，打消了不切合实际的想法。
李爱国道：“既然不能秃噜了他们，现在张副科长手握调查大权，你还跟他对抗。
你觉得他们手里的枪是烧火棍？还是觉得总局会任由乘务组对抗调查组？”
“我”周车长神情沮丧起来：“可是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黄司机带走。这帮调查组的家伙都是从各个铁道派出所抽调的，下手狠着呢。”
“你放心吧，这事儿我来协调。
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调查组把事故原因调查清楚。”
周车长虽然不清楚李爱国有什么办法，但还是选择相信他，点了点头。
李爱国又扭头看向黄婧：“徒弟，害怕吗？”
“不害怕！师傅，我没有犯错误！”
黄婧面对如狼似虎的调查组本来有些胆怯，现在看到了李爱国，她勇敢的挺起了胸膛。
“好，只要不是你的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把责任按在你的头上。”
说完，李爱国背着手，朝张副科长走去。
张副科长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说道：“只用了九分钟，李司机，你还挺守信的。现在我们可以把人带走了吧？”
“带走？带到哪里去？”李爱国皱眉头。
“当然是带回总局调查了，李爱国，你不会是也想跟周车长一样，跟我们对着干吧。”张副科长顿时来了精神。
李爱国道：“张副科长，你们调查组是来调查列车事故原因的。
现在为了不影响区间通行，列车马上要被移开，现场要被破坏了。
你们不在现场调查事故，反而要把火车司机带回总局。
我严重怀疑你们此行的目的不是调查事故，而是奔着收拾火车司机来的。
那我身为火车司机，就绝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受委屈了。”
此话一出，张副科长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用余光撇向四周。
只见救援队的同志在刘青松的带领下纷纷围了上来。
山海关铁道派出所的同志也纷纷站起身，朝这边看来。
这个该死的火车司机，威望也太高了点吧张副科长腹诽两句，尴尬的笑了笑：“李司机，你有什么建议？”
“你们抓人是为了向黄司机询问出事发时的情形。
这里有救援列车，你们可以在救援列车上询问。
同时还能调查出事现场。”
“这倒是个好办法……”
张副科长意识到自己原本的计划是行不通了，只能无奈地退而求其次。
不过他心里想着，没关系，只要黄婧落到他手里，调查组有的是办法让黄婧说出他想要的东西。
张副科长正准备让人将黄婧带进救援列车进行审问。
就在这时，李爱国一个侧步横移，如同一堵坚实的城墙般，稳稳地拦在了黄婧面前。
他未携带任何武器，孤身一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宛如一座巍峨的高山。
让那几个腰间别着手枪的调查员心生畏惧，不敢贸然上前。
他们纷纷停下脚步，面露犹豫之色，而后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张副科长。
“李司机，我刚才已经让步了，你别得寸进尺！”
张副科长皱起眉头，“你是全国优秀火车司机，难道也想对抗组织吗？”
现场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刘青松的手放在了腰间，几个救援队员攥起了镐头。
苏铁手原本双手抱在胸前，此刻也缓缓放下胳膊，手插进裤兜，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请你马上让开。”张副科长察觉到自己的气势有些被压制.
为了找回场子，又补充了一句，“别以为你是全国优秀火车司机就可以高人一等，这里不光有咱们京城局的人，还有山海关铁道派出所的同志呢，他们同样对事故有调查权，不会任由你胡来的。”
李爱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是联合调查，只让你们调查组询问黄司机恐怕不太合适吧。
我建议山海关铁道派出所的同志也参与到询问过程中。”
张副科长没有想到李爱国会提出这个要求，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当初他之所以联络锦州铁路局，让他们派人盯住事故现场。
是为了防止救援队和包乘组的人动手脚，并没有联合调查的想法。
现在李爱国却抓住了这点纰漏，穷追不舍。
“李司机”张副科长本能觉得不妥，想要拒绝。
就在这时，苏铁手向前走了几步，神色严肃地说道：“张组长，我们山海关派出所接到的命令是协助调查组工作，既然是协助，我认为我们有理由参与到询问环节当中。”
苏铁手的主动出面，让李爱国有些意外。
他感激地朝苏铁手递去一个眼神，然而苏铁手却像是没看到一般，目光紧紧地盯着张副科长。
“既然你们愿意帮忙，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毕竟你们在审问方面经验更丰富。”
张副科长倒是没有在意苏铁手，毕竟他委托的那位老朋友，在锦州路局也算是排得上号。
苏铁手就算是手是铁的，他的脑袋能是铁的？
李爱国侧身让开后，苏铁手带着铁道公安和调查组的组员一起将黄婧带上了救援列车。
黄婧走到列车门口时，忍不住扭头看向李爱国，李爱国朝她微微点头。
张副科长着急着审问的事情，急匆匆的带着苏铁手进到了救援列车内。
此时，列车里的一节车厢已经被清理出来，摇身一变成为了临时审讯室。
黄婧坐在席位上，略显紧张，张副科长和苏铁手则坐在她的对面。
“姓名？”张副科长示意坐在走廊隔壁的组员开始记录。
“黄婧。”黄婧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道。
“职位？”张副科长板起脸。
“前门机务段正五级司机，K16次司机组正司机。”
一番例行公事的审讯之后，张副科长询问了事故发生的过程。
黄婧已经把过程跟李爱国讲过一遍，非常熟练的又讲了一遍，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漏洞，就算是张副科长再吹毛求疵，也无法指责火车事故是因为黄婧操作失误造成的。
黄婧看到张副科长的语气逐渐平缓下来，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张副科长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声响吓得黄婧脸色铁青。
“黄司机，你为什么要蓄意破坏火车！”张副科长厉声质问道。
黄婧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急切地辩解道：“没有，我是火车司机啊！
我当学徒的时候，师傅就告诉过我，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把列车的安全和乘的安全放在首位。
我怎么可能破坏火车呢？”
“你不承认是吧，我们调查组遇到的嘴硬的人不是你一个。
像你这种人受过特殊训练，只是审问是没办法搞清楚事故原因。”
张副科长扭头看向做记录的组员：“下面不要记录了，你先出去。”
那个组员犹豫了片刻放下笔合上本子，离开了车厢。
张副科长又看向苏铁手：“苏公安，我跟你们的刘处长是多年的好朋友了。
他经常在我面前提起山海关铁道派出所出了一个优秀的铁道公安。
今天我一见到你，就知道刘处长有眼光。
刘处长前阵子告诉我，他正打算把你提拔到路局里面。”
苏铁手面无表情，点点头：“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张副科长见苏铁手不知趣，只能把事情挑明了。
“我怀疑这女人是迪特，是敌人派来搞破坏的。
这种人受过训练，所以我只能有点小手段了，所以希望你能.”
说着，他扭头朝着车厢门口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让苏铁手识趣地离开。
苏铁手却好像没有看到他的示意，点头道：“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张副科长意识到事情不对，皱起眉头。
苏铁手身体靠在座椅背上，沉声道：“黄司机是自己同志，现在事情还没调查清楚。
我不知道你们调查组是怎么办事儿的。
但是在我这里，我不允许任何人随意使用手段。”
张副科长没想到苏铁手会不配合，脸色顿时变黑了：“苏铁手，你就不担心刘处长那边.”
他话没讲完，但是威胁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苏铁手双手抱怀，冷声道：“相比去路局担任领导，我还是更喜欢在一线工作。”
在这个年月，铁道公安是个非常危险的职位。
每天面对的都是怀揣各种武器的歹人也就算了，偶尔还能遇到搞破坏的迪特，给你玩一把大的。
张副科长实在难以理解苏铁手的选择。
只是他这会也没办法，只能板起脸以调查小组组长的身份“镇压”苏铁手。
“苏铁手同志，我是调查小组的组长，现在我以组长的身份命令你出去。”
“抱歉，我们山海关派出所归锦州路局，跟你们京城路局没关系。”
苏铁手脸色不变，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后淡淡的抽了口。
“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火车司机，把自己以后的前程全都赔上？”
张副科长脸色逐渐铁青起来，语气也加重了不少。
伴随着一团浓浓的烟雾，苏铁手缓缓吐出一句话：“我不是为了某个人，我是为了咱们铁道事业，为了那些为组建铁道而牺牲的先辈们。”
听到这句话，张副科长知道今天是遇到硬茬了。
这个苏铁手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铁头”。
“这事儿还没完！”张副科长猛地站起身离开了审讯室（车厢）。
只要能够在事故现场找到事故原因，就算是苏铁手也拦不住他办人。
脚步声离去，一直提心吊胆的黄婧，抬起头感激的看向苏铁手：“苏所长，谢谢你了。”
“不用谢我，要是事故真是你造成的，我会亲手把你送到局里面。”
苏铁手板着脸说了一句，随后喊来两个铁道公安，让他们陪着黄婧待在车厢里。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陪同，任何人不得审讯黄司机。如果有人敢乱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所长，您放心吧，咱们山海关没有孬种。”
那两个铁道公安都是跟随苏铁手多年的老公安了，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对于张副科长的威胁，他们压根没放在眼里。
苏铁手又叮嘱了他们两句，这才离开火车车厢，急匆匆的朝着事故现场走去。
他也想搞清楚，一辆正常行驶的火车怎么会突然出事故呢？
此时的事故现场内已经聚集了三班人马。
以李爱国和刘青松的救援队为代表的前门机务段队伍。
以苏铁手为代表的锦州路局队伍。
最后是以张副科长为代表的京城路局队伍。
外围还有K16次列车的周车长和乘务员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两节侧翻的车皮。
调查以调查组为主，但是有这两只队伍在旁边盯着，张副科长也没办法乱来。
“陈工，张工，事故调查就麻烦你们了。
你们放心，有路局给你们撑腰，发现任何问题，你们尽管大胆的提出来。”
调查小组这次确实是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
尽管出发时间仓促，但他们还是特地从京城铁道研究所请来了两位火车专家。
张副科长原本盘算着，有了这两位专家撑场面。
再加上自己在一旁巧妙地引导，这次要把黄婧拿下简直是十拿九稳的事。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陈工和张工来到现场后。
这两位专家并没有先去勘察事故车皮，而是径直朝着李爱国走去，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这一幕，让张副科长顿时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
李爱国也没料到这次安全科竟把陈工和张工请来了。
要知道，这两位可都是当初他研制爱国型火车头项目组的组员啊，彼此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
“李组长，您也在这里啊！”陈工一见到李爱国，连忙热情地打着招呼。
想当初跟着李爱国的时候，他可是美美地吃了一个月的肉丝面条呢，那面条实在是太香了。
张工距离很远就冲着李爱国伸出手。
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激动地说道：“李组长，过春节的时候，我原本打算带着礼物去家里拜访您，谁知道您出国了。”
“拜访？太气了，老张，你实在是太气了。”李爱国笑着回应道。
“这哪是气呀，当初在研究小组。
您没少提点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我们做学问人应该做的事情。”
“诶，你还是太见外了，不过我可喜欢吃稻香村的槽糕了。”
“.”
李爱国一边和张工紧紧握手，一边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看向张副科长。
这就是你请来用来对付俺徒弟的专家？
张副科长见状，气得差点吐血，心中暗自腹诽：这小子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就算你心里得意，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可是他偏偏么办法，谁让现在京城的火车专家全在铁道研究所里，就算是换了另外两个专家，结局估计也会一样。
不过张副科长倒是没有太担心，他清楚这帮老专家。
他们为人古板，特别讲原则，只要被他们发现了疑点，就算是李爱国也拦不住。
“咳咳，好了，时间紧迫，咱们检查了事故车皮后，还要马上把车皮挪开”
张副科长见三人寒暄个没完没了，不得不出声提醒。
陈工扭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张组长，我们正跟李司机交流如何检查事故车皮，这是技术知道吗？你一个外行乱掺和什么！”
张工已经开始盘算是买一斤槽糕，还是两斤槽糕了。
被打断后，也有些生气：“是啊，我最讨厌这种外行领导内行的事儿，要不是刘主任点名，我们两人压根就不愿意来。真以为每天两斤棒子面的补助很吸引人啊？！”
张副科长：“.”
张副科长满脸的尴尬和无奈，心中有火却发不出来。
毕竟人是他请来的，一会儿还得指望他们干活呢，他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地咽下去。
张副科长此刻真是感觉憋屈极了。
李爱国清楚京哈线的重要性，为了尽快恢复通车，此时也没有多啰嗦。
“老陈，老张，咱们分组进行检查，记住我告诉你们的，任何不正常的现象都是疑点。”
“明白！”
三人正要调查，张副科长眼睛一转，冲着在旁边看热闹的调查组组员挥了挥手：“盯住他们。”
李爱国正指挥救援队的队员用铁钳子打开扭曲的车皮门。
看到有个调查组员跟在后面，立刻就明白了张副科长的意图。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
“老刘，把手电筒打开。”
刘青松打开了手电筒。
借着手电筒的光束，李爱国钻进了了车皮内。
外面那些乘务员们看到李爱国三人在车皮内外忙碌，心脏都提到了喉咙眼里面。
苏铁手点上根烟，蹲在旁边，眼睛微微眯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