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当众退婚
而这一切的时间线还得回到李强直播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的城中村里，有人因为贫穷和贪婪互相倾轧，险些在无人的招待所里染上血色；而在几十公里的城郊富人别墅区，则又是另一片光景了。
章希乾家的宴会还在进行着，在算是正式公布了即将跟宁家联姻的消息后，现场的气氛明显热闹了许多，即使根本分不清这些洋溢着喜色的脸上，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假意。
但好像在这种环境下，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事情。
就算不会有人在意，他们是不是真的互相喜欢，只会纷纷感慨，这真是一场堪称完美的强强联合。
章老爷子的身体不是很好，但大概是听到了这个好消息的原因，原本只能支撑一两个小时就要回去躺着休息的身体像是被唤醒了似的，很有精神，还时不时跟别人开起玩笑来。
有人过来送祝寿礼，又因为这个婚讯的原因，还顺便多恭喜了两句。
“章老今天喜上加喜，必然寿比南山。”
“说实话，算一算，要是您的孙子动作快，那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可以一起吃三重喜酒呢！”
“是啊，这么一算，当时候章老就能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了！”
“对对对！三重喜酒！结婚宴满月宴加上您的寿辰！”
“我红包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吃这喜宴！”
“对了，宁家不正好还有酒店产业么，那到时候是不是直接就在他们家的菲诺办婚礼了？”
“那可不，排场是怎么都要有的呀，这可是两家宝贝的结合……”
不知道为什么，章希乾原本会觉得这些字眼无比刺耳，现在却依然能够十分平静地听完，而不露出一点不满的神色。
尽管每一个字都不是他想听到的。
这什么都不懂的外人们，就已经开始自作主张的为他们构筑蓝图了，就好像这场婚礼真的跟他们有关系似的。
甚至还构想起结婚场景，或者说满月宴……
章希乾的眉头没有皱一下，但已经快有几欲作呕的感觉涌上喉咙。
不想参与接下来的寒暄，章希乾对着
所幸现在晚饭刚结束，正是最热络的时候，宾客之间也有需要攀关系的，暂时没有人多想什么。
而章父也只是略带不满地眨眼看了他一下，鉴于大家都在，更何况刚刚章希乾也没有表现的什么反抗的模样，这才稍稍松一口气，由他去了。
章希乾只是觉得现在这个地方无比吵闹，根本提不起劲去应付什么。
他都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香槟杯，就已经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隔绝掉一些吵闹总是好的。
只是他刚推开门，还没看清什么，就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原本应该在时候进来的。
她很有礼貌，也很有分寸，没有靠近章希乾房间的其他位置，只是安静站在门边的椅子旁。
“吓到你了？”章希乾的表情好像也在她的猜测里，所以宁沐秋的表情看上去还算淡定。
“会儿，没想到就被你家的人带来这里了。”她露出一点有些遗憾的表情，“抱歉啊。我来之前要是知道这是你的房间，会拒绝的。”
章希乾心情复杂，看着她顿了顿，才摆摆手：“没事。”
“你随便坐吧，没关系。”
宁沐秋今天穿了一件带了点中世纪复古风元素的裙子，既不失隆重，但也有简洁的巧思。
平心而论，对方的确很美，是很有教养的娇贵小公主，但也绝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毕竟在刚才，章希乾已经见识过了。
至少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但现在并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眼神落在窗沿上，想了想，还是继续对宁沐秋开口道。
“正好，宁小姐既然也在这里，那也正好省了我去找你的时间。”
宁沐秋当然知道他话里的其他意思。
这里没有其他人，做样子给别人看也没有必要。
宁沐秋没怎么犹豫，很快就眨眨眼睛点头，应了一个音节。
“可是章少，你还是想坚持你刚才跟我说的话么？”
她开口问。
她的意思也很明显。
“我的确配合你了，没有再表现得十分热络，不过你的父亲……”
她的声音落下一点适当的两人心知肚明的停顿，然后继续说：“他好像比所有人都希望这桩婚事成立。”
“更何况，现在已经算是直接公布了，再拒绝，先不说是不是打了你父亲的脸，今天的主角毕竟是您的爷爷，他会怎么想？”
章老爷子会怎么想？
章希乾被她问得无声哂笑。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爷爷怎么想？
是挥挥手说罢了，孩子喜欢最要紧，还是跟父亲一样勃然大怒，或者更激动……？
好像每一种画面都有可能发生。
但章希乾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有些漠然地垂下眼，姿态散漫地走到一旁坐下，还抬手松了松领带。
他说。
“现在也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他看着宁沐秋，“我只是好奇宁小姐自己怎么想。”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总不能真看上我了吧？”
这句话没什么攻击性，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自嘲。
不过章希乾还是看到宁沐秋终于露出一点跟刚才不一样的神情了。
她好像先是有些发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几秒陷入回忆的沉默，然后才重新弯起嘴角笑起来。
“果然我还是很欣赏你的直来直去。”她这次露出的笑容有些狡黠，不过直视着章希乾，很快说了。”
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有些怅然，好像自己也经历过什么，才会有现在的她。
章希乾看得懂女人爱慕自己或者爱慕虚荣的神情，可却依然迟钝，看不懂更复杂的没有表露出来的情绪。
就像他无法瞬间明白那天赵媛忽然黯淡下来的眸光一样，他直觉现在的宁沐秋身上应该发生过什么，却无法真的进一步伸手抓住。
但宁沐秋不是赵媛，他也不想花费多少猜测的心思在她身上。
章希乾直来直去地问：“我不知道宁小姐的意思是什么？”
“很难理解吗？”宁沐秋微微皱着眉，然后轻笑了一下，“果然还是章少生活幸福，今天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吧。”
章希乾低下头却没有说话。
好像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对自己意有所指，只是他现在也说不出其他别的更有用的话。
宁沐秋看他不开口，就又继续主动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表现出这么积极的态度，也不过是因为曾经想跟你一样，最后没有成功罢了。”
这次章希乾倒是真的结结实实愣住了。
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自己没有理解错的话……她可能也向父亲求证过，或者提出过自己的意见，但最后却依然遭到了拒绝？
“我没想到，章少，你居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天真得多。”宁沐秋收起了最开始在宴会上那种得体又客套的笑，反而换了一副表情——眸光也有点凉薄，没了之前那么热络和积极。
“所以我刚刚才说，我以为你会懂我的意思。”宁沐秋扫了他一眼，“不管怎么样，先在明面上结个婚，后面会发生什么，谁知道呢？”
“我不会过问你，我想，章少应该也没有闲到这么喜欢去管别人闲事的地步。”如果说刚才对方的话还有点隐晦，那现在宁沐秋的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
她最开始进来的模样果然是装出来的，她也并不在乎自己的丈夫是谁——
“我承认我表现出对你的兴趣浓厚，也只是真的觉得，我们会是还算不错的合作对象。”宁沐秋语气淡了一些，“没想到别人口中流连花从片叶不沾身的章少，竟然也是一个分不清主次的恋爱脑？”
“说实话，我还有那么一些失望呢。”宁沐秋说着，叹了一口气。
不过她虽然如此，声音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静。
她好像没什么目的地看向窗外，而眸光变得遥远，好像也在回忆些什么。
“宁小姐的意思是，想借着订婚的名义，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章希乾说得无比直白。
果然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看见对方骤然有些不太好看的脸色。
“我这人说话比较直，也没什么文学素养，宁小姐多担待。”章希乾悠悠道，“只是我觉得谈恋爱跟结婚是两码事。”
“宁小姐谈恋爱可能也比较随意？”他刻意放轻了语调，“当然了，我当年也比较随意，所以才会有现在宁小姐打听的这样。”
“章少的意思是，你以前比较风流——所以现在算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
她娇俏一笑：“这是什么小说情节？遇到真爱以后从此就摈弃风流专心致志了？”
“说实话，章少生得英俊，要是我再年轻两岁，说不定就真的信了。”
听她这么说，章希乾的太阳穴不经意的跳了跳。
“当然了，我知道，你现在说这个主要也不是让我信。”宁沐秋重新凝视着他，声音有点玩味，“那章少的那位……‘对象’同意么？”
“对方也愿意跟着你，一起对抗家庭，对抗联姻？”
“那我只能说对方也挺天真的。”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基本上戳中了章希乾一些不敢面对的心思。
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没有错。
他根本就没有把握，赵媛会答应，根本不敢想这件事情失败之后，自己会面对什么。
他就是没有想好结果，也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可是就是这么决定了。
而个中原因是什么，就算自己不愿意承认、想要逃避，但也不是没有清晰地浮现在心里过。
——究其原因，不过就是他不敢面对失败之后的模样。
他无法接受，本来开开心心的赵媛真的就会这样离开自己，之前自己所拥有的生活全都崩塌，而他挽着另一个陌生人的手走入未曾设想过的新的生命。
或者说以前的章希乾只觉得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设想，现在却觉得这样的设想无比恐怖。
不能自己掌控了未来和人生，有时候竟然是这样令人害怕的。
“你说的对。”章希乾原本想否定，但在犹豫了很久之后，最后还是张了张嘴，发出一句有些苦笑的声音，承认道，“其实我也很天真。”
宁沐秋当时没想到这次他这么干脆就承认了，顿了顿才又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在我们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你是想说家族不会用前途堵在一场没有结果的婚姻上？不愿意冒这个险？”章希乾听到这里倒是笑了，抬头看着宁沐秋，“那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假设。”
“宁小姐家世显赫，对于如日中天的宁家来说，明明应该还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就把之前章父不愿意承认的现实说了出来，“找我的原因，就是觉得我应该会跟你一样草率地处理一段感情，才会这样主动的吗？”
“草率？”宁沐秋大概还是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刺眼，因此只是眨了眨眼，对此并不认同，“我从未觉得结婚是件草率的事。”
“我只是觉得对于我们这样的人结婚，可能用‘合作’两个字更确切些。”
宁沐秋的表情明显跟下午时不一样了，但也依旧不愿意直接承认自己心里的那些想法，只是坚持把这件事用“合作”来代替。
章希乾忽然就有些没耐心了。
“如果宁小姐管这个叫合作。”他兴致缺缺地重新开口，“那也就应该知道，我的名声在外，跟宁小姐不同，没那么喜欢在家里的公司帮忙，对继承家业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我应该也不算一个有经济头脑的人，所以对商务合作这种东西，这种词汇……都不怎么感冒。”
“既然宁小姐把自己放在生意人的位置上……那很抱歉了，我的确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章希乾看着对方变得不太好看的脸色，不算客气地开口说道。
“章少知道这样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宁沐秋这次没跟他弯弯绕绕了，直接说道。
章希乾像是过了几秒才听到似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懒散的“嗯”。
“你既不敢直接违背家里的意思，现在又在我这个外人这里坚持什么呢？”宁沐秋这次直接说道，“难道章少觉得我没有权衡过？没有试图违抗过？”
“如果我真的成功了，现在就不会站在你面前了。”宁沐秋的声音低下去，说到最后似乎还有些遗憾地咬了咬牙。
就好像她跟章希乾说的那一切自己都经历过，甚至比他更早的面对，而最后的结局也不过就是跟他站在这里，讨论一段也许不怎么成功的婚姻。
“章少还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她似乎是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只能在一声嗟叹后重新开口，“我们依然都可以谈谈。”
而章希乾这一次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连睫毛也不曾动一下。
宁沐秋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何必呢？”她此刻的脸上没了之前的骄矜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被家族裹挟后的无奈，“我当时真的觉得你的确是一个最好的合作对象，善解人意又不死板，至少作为商业利益的结婚对象来说，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宁小姐自己分手了么？”章希乾忽然突兀地说道。
宁沐秋一怔，表情也不那么镇定了，然后摇摇头。
“这跟分不分手有什么关系。”她顾左右而言他，“我没有谈恋爱。”
虽然的确是有一个大学时候认识、一起进到公司，能称得上半个同事的知己，但跟这个也没什么关系。
她想起家里母亲听说这件事后又愤怒又失望的表情，便重新敛下眼。
现在不是说这些东西的时候。
而且就现在章希乾的态度……
宁沐秋有些丧气，但更多的情绪是不相信，因此又重新抬起头来：“这是我在问你的事。”
“我的意思是，章少就有把握真的能自己决定了？”
她这句话里没有挑衅的意思，但其中的含义也很明显——
那就是要章希乾推翻今天在席间的那些话，也无疑就是要打章父的脸面。
而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脸面本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太多人为了那么一点面子而豪掷千金，在慈善拍卖会上彰显“善心”，也不过就是为了一个好名声。
而章父爱面子更是人尽皆知，谁会在今天这种日子上拂了他的脸面？
“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在这个地方聊天也没有什么意思。”宁沐秋说，“毕竟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不见得。”
章希乾却忽然站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句。
“要是我一定要让结果改变呢？”
宁沐秋蓦地抬眼，就看见章希乾眸中一点坚定的神色。
要说之前都是笃定的，现在的她倒是真有点怀疑自己了——
他现在眼睛里的好像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就好像……
他真的会为了谁，舍掉他们家庭中最舍不掉的东西。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宁沐秋张了张嘴，有些不可置信：“你——”
“宁小姐要是没休息好，就再坐一会儿。”章希乾开口说道。
尽管没过多久，但宁沐秋就是感觉此刻章希乾的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模样。
“我还有点事，就先不奉陪了。”他说。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章希乾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在原地有些发怔地宁沐秋。
“也许我觉得宁小姐说的没错。”他好像是思忖了片刻，还是回应了她。“有些东西的确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但如果连试都没试就选择放弃，那是不是也太可惜了些？”
宁沐秋抿了抿唇，好像有些不服气似的：“你怎么知道我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我最开始的梦想就是继承家业，而不是做别的什么——”
“我没有否定你的意思。”章希乾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在对自己说。”
“因为其实……我也算个很懦弱的人吧。”
“如果不给自己鼓一鼓劲，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放弃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整理好了脖子上的领带。
“好了。不管怎么说……”他略一偏头，朝宁沐秋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依然是她听说过的风流倜傥，但明显又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还是感谢宁小姐可以理解我。”
他扬唇，还顺手带上了门。
只留下宁沐秋一人留在他房间里，露出有些茫然的表情。
而在关上门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沐秋才重新自嘲地笑了出来。
“罢了……”
她摇了摇头，说道。
“顺其自然吧。”
而天色已经暗下来，楼下的宴会已是推杯换盏过了好几轮。
有一些宾客因为自身安排已经提前离席，不过人还是很多，依旧很热闹。
花园里的喷泉依然亮着灯，水柱在五光十色的斑斓晕染下显得有些迷离。
章老爷子今天似乎心情格外的好——大约也是因为听到了婚讯而高兴。
好像所有人在这一天、在这个地点、这个时候都应该是高兴的，就好像章家真是什么城市的中心，所有人都要因为这件事情而开心。
当然因为考虑到老爷子的身体原因，就算心情好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吹冷风太久，章老爷子有专业的护理团队，一天的计划也是早早安排过的，身体最重要。
因此当章希乾回去的时候，自己爷爷的专业护理人员刚好把他推回隔壁的独立别院，送去休息。
不过人还没走多久，因此气氛仍然是热络的，大家还在纷纷讨论着这一天公布的事情，一边庆祝一边畅想。
“宁家的小姐是不是也有好一段时间没看到了？”
“可不是吗，不过我听说好像刚才她找人问路，估计去找希乾了吧。”
“哎呀，年轻人可真是的，果然谈起恋爱来就是腻歪，说不定现在两个人还在说悄悄话呢！”
“确实，这我们可就不好打扰了，等着喝喜酒吃喜糖就行啦——”
章希乾权当没听见，目不斜视地从人群里穿过，成功让这些人话说一半就卡在了喉咙口。
也有人看到他跟他打招呼。
“希乾看上去又帅了——”
“真的越看越觉得跟宁家的小姐很般配——”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真是羡煞旁人呀。”
“可别说旁人了，我现在最羡慕的就是老章！怎么能有这么优秀的儿子！”
毕竟一般奉承都要连着主人家一起夸的，而章父向来就是最喜欢听这类夸赞的人。
此刻正美滋滋听着大家对他的赞扬。
“我要是老章，现在都要高兴坏了，我都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真是，我家那个就不成器，成天跟我嚷嚷要这要那，正经事是一点不干，就会惹我生气！”
“老章，你教育儿子有没有什么诀窍啊！”
章父手上正端着一杯香槟，轻轻摇晃着，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连连摆手：“哪有什么诀窍，犬子从来都是自由生长。”
“那就更厉害了——”
“就是啊，我家那个一天到晚千叮咛万嘱咐都说不过来，哪有你家希乾一半听话懂事！”
“我真得给我老婆好好说道说道，下次让她也来你家坐坐，好好感受感受……”
章父正自满地享受着这一整完的奉承，一回头，发现对方正在夸着的自己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可能是今晚收到的夸赞太多，加上现在全是客人在，章父的表情此刻看上去堪称慈祥，甚至连语气里都带着笑意，实在是十分难得。
他拍了拍章希乾的肩膀，继续着他的表面功夫：“来，希乾，这是刘叔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哟希乾！长这么大了，现在都要结婚了，成大人了……”
“——爸。”
章希乾嘴角噙着笑，也十分配合章父地动作，对着这些客人一一打招呼。
这样无疑更让章父涨了面子，昨天的冷脸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此刻俨然就是其乐融融的父慈子孝一幕。
“希乾？刚才不是听说宁小姐过去找你了么？”
章希乾脸上表情很淡定，眼神也没有什么变化，说道：“嗯，她不胜酒力，我就让她先休息一会儿。”
“好啊，好啊。”章父听他这么说，明显更加满意了，不停地点头，“人家今天第一次来，多招待招待，这边有爸爸在，你好好陪陪人家宁小姐就好了。”
章希乾听到这里，不置可否，也没立刻点头。
倒是旁边的几个亲戚朋友先激动了起来，就好像这件事真是板上钉钉了，下一秒就能快进到他们抱孙子似的，也跟着不停点头夸赞，还要替章希乾说两句话：“希乾这么有教养，又这么有礼貌，肯定不会亏待人家的。”
“是啊是啊，希乾一看就是会照顾女孩子的，不过这可是宁家的小姐，是怎么疼都不过分的……”
“哎，人家小两口的事就不需要你来操心了！人家自己会过好日子的！”
“哎你看我，太激动了就忍不住多嘴！”
这些人越说，章父就越满意，到后面干脆也朝着章希乾笑了出来：“行了儿子，这边的事交给爸爸，你先去忙你的就好了——”
“没事的爸。”章希乾这一次却不动声色的推拒了一下。
“我正好也有事情要说。”他开口道。
“嗯？”章父毕竟还是喝了不少酒，又还沉浸在这种被赞美包裹的愉悦中，因此没想那么多，还跟着点了点头，“有什么事情可以慢慢说嘛，你照顾宁小姐重要。”
“就是跟宁小姐有关的。”章希乾不紧不慢地说道。
眼看旁边的亲戚又要露出一副胸有成竹，心知肚明的表情，章希乾一边觉得好笑，一边继续开口：“正好宁小姐还在，我也就想趁着这个机会说了。”
此刻的章父还没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只听到亲戚们起哄的时候抬了抬手：“宁小姐怎么了？”
而四周的亲戚朋友依然露出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毕竟在他们的视野里，肯定又是什么年轻人宣誓主权或者公开关系的事。
他们是来参加宴会的，跟着起哄，跟着凑热闹就好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因此他们为章希乾接下来要说的话重新摆出一副高兴的模样，喜气洋洋的——
然后就听到章希乾忽然开口——
“我不会和宁小姐结婚。”
四周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然而音乐喷泉还没关闭，水声和勃拉姆斯的悠扬乐曲依然响着，让这一刻显得愈发诡异。
章父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他甚至都没听清，只是感觉环境好像有些微妙的变化，他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你刚才说什么？”
章希乾依然是那幅平静的模样，这好像这一句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的一样。
但他还是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不会跟宁小姐结婚，”他还特地照顾其他没听见的人，放缓了语速但放大了音量，穿过整个草坪正在欢聚的人们，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因此，就不需要订婚宴这种东西了。”
“砰——”
一声气球爆破的声音忽然突兀地传来。
原本在草坪上给气球打气的侍者像是听到这个消息呆住了，没能控制好打气机，薄薄的气球破裂，到这一刻发出仿佛敲响警钟似的爆鸣。
而也随着这一声巨大的声响，一分钟前还其乐融融，看上去十分完美的宴会仿佛在此刻轰然倒塌，之前建立的一切欢腾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八卦和这些刚刚还在赞美两人天造地设的人的震惊。
而下一声，则是章父手里的香槟杯落地碎裂的声响。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整张脸已经变成了可怕的乌青，就好像下一秒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要朝着在场的宾客发泄出来一般。
但还好，章父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
因此在瞬间的暴怒过后，他还知道要把气撒到自己儿子身上，但声音还是有些抖的——主要是愤怒的那种抖。
“什么？”他要不是考虑现在人还是太多，已经一巴掌扇到章希乾身上了，但还在想让他重复，因此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是我说话您没听清吗？”章希乾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仿佛是真的在好奇自己父亲是真的没听到自己刚才的话似的，歪了一下头，“我说——”
“我不会跟宁小姐结婚——”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几乎斩断了“听错”这种可能，或者说，根本就是在朝着其他没听清的人再宣布一遍。
“章希乾！”章父忍了又忍，但还是无法克制住此刻愤怒的情绪，他大声叫着他的全名，“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刚才就是在跟宁小姐讨论这个事情。”他表情依旧不徐不疾，仿佛在所有人面前推翻晚饭时才刚刚公布喜讯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件事跟宁小姐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也是我自己一个人做出的决定。”
章希乾不徐不疾继续说道。
而章希乾的母亲原本正在跟其他贵妇聊天，此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有些震惊的走过来，就听见了他说的这句话。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很难说，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她可以理解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也震惊于他居然真的敢在这样的场合下就这么说出口了。
她下意识去寻找章希乾的父亲的表情——
不过都不需要找，她很快就听见了自己丈夫暴怒的声音。
“混账！！！混账！！！”
他不敢相信自己儿子居然真的敢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这种丑、丢这样的人，一时间整张脸都涨红了，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指着章希乾几乎喘不过气，咬着牙，试图希望他收回刚才的这个决定，好让这一场闹剧赶紧结束：“都跟你说了少喝点酒少喝点酒！这种日子怎么能说胡话！”
“父亲。”这一次章希乾不知道是突然决定的还是蓄谋已久，但章希乾甚至勾唇笑了出来，“您看到的，我今天没有喝酒。”
“所以按照您的逻辑，现在的我很清醒，也没有在说胡话——”章希乾看着他，原本只是想说出这个决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也有一些奇异的快感，像被人拧住脖颈，但却愈发觉得畅快。
“因此我想在此宣布的是，宁小姐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孩，但因为我个人的原因，不愿意耽误她，刚才我也跟她有了相关的交流，对此造成的误会向大家道歉，同时我也承担因为我的问题给大家带来的空欢喜，但不管怎么样——”
“我的确是没有跟宁小姐结婚的打算。”
章希乾抬头，看着四周各色各样的眼光，忽然觉得很爽。
“至于原因是什么……”
他微微扬唇，明明知道是在冲动之下做的决定，却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心脏激烈跳动的刺激。
“我还有一些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啪——”
可是说归说，章父却已经忍无可忍了，好像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在自己面前如此耀武扬威的践踏他的权威，他好像都顾不得掩饰什么了，想要急忙找回场子，甚至不惜动手。
不过他的手伸到一半，还没落到章希乾身上，就已经被他伸手抓住了。
章希乾的力气不大，但依然能把父亲手上的力道制住，稳稳地捏住他的手腕，隔绝了他想要当众动手教训自己的念头。
“爸，你不听我说完吗？”他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语调甚至是平和的，睁眼看着他，“我说了，这跟宁小姐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然而章父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此刻脸都涨红了，一部分是觉得自己的儿子让自己在这么大一件事上丢脸了，无法接受这种可能，另一部分则是权威被挑衅，接受不了这种身份的落差。
“我还是会给宁叔叔道歉的。”章希乾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着，主要也是不想真的给宁沐秋和宁家人难堪。
毕竟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做了决定。
而他也是第一次这样如此大胆，当着所有人的面拂了自己父亲的面子。
很微妙，但更多的感觉竟然是畅快。
不过他现在想的还有其他一些别的事情。
赵媛现在在做什么？
自己等会儿应该怎么去告诉她这件事？
要怎么开口？
或者说……要怎么重新跟她介绍两人现在的关系？
“真是反了天了——！！！”
然而不等他想完，已经气极了的章父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抓住，更是无法忍受，随手找了旁边的东西，直接就往香槟塔上一扔！
随着一声巨响，原本一直流动着的充满芬芳的金色酒液变成灾难般的瀑布，杯子碎裂了不少，变成碎片随时会伤人的可怖景象。
不少围观的人都吓了一跳，甚至还有几个小孩看到这一幕，都被盛怒之下的章父吓得哭了起来。
“爸，您先别激动。”大概他越愤怒，反而让章希乾觉得自己更冷静。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说道：“我并不是在这个日子故意针对你，也不是特地挑的这个时候。”
“只是之前都没有机会，而我又没法直接开口，好不容易才有我说话的时候。”
章希乾悠悠道。
并在这个晚上第四次重复。
“我不会接受这段婚姻。”他说，“爷爷的话，我可以明天重新去跟他解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