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眠抿唇，绕过正殿，走到配殿之中。
这里供奉着许多写有姓名的牌位，多是由家中人添了香油钱供奉来此的亡者。
她漫无目的地一路瞟过去，却突然愣在原地。
神龛之下，铺天盖地安静的檀香包裹中，一众灵位的角落里，有一枚与众不同的凤凰木牌位，因颜色如墨深沉，名字又阴刻其上，难以被发现，沈岁眠却一眼看见。
只因那上边刻着的三个字——
鸮姬，沈。
原本她今日提出回绯锦阁之前来一趟甘泉寺，只是因为自己死而复生足够怪力乱神，突然想来这里一趟。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人供奉着万人唾骂的“沈岁眠”。
鸮姬，是她当年在皇城司时，一路陪她拱卫萧延的心腹下属们口中称她的代号，并没有什么外人知道。
可惜她身死，这些人只怕也跟着死的死，散的散。
那凤凰木的灵位旁边，还拱卫着几个熟悉的名字，沈岁眠逐个看过去——
小狗，点大，方二，细灵。
这些围绕着“鸮姬”的名字，是曾经几个心腹的代号，像他们生前一样，她甚至还记得那些脸怎么笑出满脸褶子，哪张嘴里嚼着隔夜的饼。
如同沉积已久的疮疤被突然挑破，沈岁眠毫无征兆地想落泪。
但平日里说演就演的眼睛，如今却像一汪干涸已久的泉眼。
大概是天意告诉她，有些事从来不能由眼泪相抵。
需要来自背叛者的，浓稠泛腥、锈甜热烫的鲜血。
沈岁眠转过身，快步离开那些灵位。
前世最绚烂、最赤忱也最坦坦荡荡的那些年岁，她其实过得并不差，尽管跟错了人，但那些同伴里，至少如今还有同伴活了下来，为他们上一尊灵位。
她停在门口，天光温柔地洒下来，她轻声吸气，低下头平复心绪。
此时身旁却递过来一张巾帕，沈岁眠偏过头，透过皂纱，看清了言珏关切的神情。
“是……沈姑娘？”
言珏今日来陪老母亲上香，却意外在配殿里瞧见了沈岁眠的身影。
言珏是医者，对人的身形原本就格外敏感，偏偏沈岁眠又穿着与那夜同样的墨色绸裙，加上她身上隐隐约约的特殊香气，自然让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言大人。”沈岁眠并没接那方巾帕，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言珏看不见她的表情，只以为她有什么亲人的牌位在这里供着，如今睹物思人，不免心生怜惜。
“不必叫我大人，你是隐辛的……不、你是绣园里的人，也可以随隐辛叫我一声名字就行。”
“不提这个。”仿佛生怕沈岁眠拒绝，言珏摆了摆手，“姑娘是有故去的家人灵位供在甘泉寺里么？”
沈岁眠撩起眼看他，言珏今日不当值，身着一袭常服，也衬得起一声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他是傅厌辞的好友，心思倒没有傅厌辞那样深沉，心思几乎摆在脸上，十分好猜。
平日里清正古板的人，如今却有些赧然，甚至会躲避她的眼神，只专注地盯着她垂落至肩膀的一角帷帽皂纱，仿佛那里能长出一朵花来。
“言大人见笑了，我只是来上香，至于方才，那是叫浮在空中的飞尘迷了下眼罢了。”
她的声音软而糯，说着闲谈的话，落在言珏耳中有股天然的娇气。
“我已经上完香了，言大人自便。”
往日里，言珏也遇过不少贵女，也有家世良好的女子主动与他攀谈，在饮宴时大胆抛花送他。
与之相比，沈岁眠其实不够鲜活，他这才见她第二面，甚至连第二面都不能算，她此刻戴着帷帽，连一点容光都不愿意流泻而出。
他着实不应该对好友的人一见倾心。
但言珏止不住自己的内心狂跳。
他抱着僭越的心，试探地问：“可否由我送沈姑娘回马车？”
须臾，他听见沈岁眠淡淡道了声“麻烦言大人”。
她并没有拒绝。
言珏感觉自己的心跳一瞬间仿佛停摆，复又重重地、迅疾地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