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鬼瞳？
闻声，李衡眉宇间闪过一抹错愕之色。
“有人天生异瞳，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有神目能洞彻规则，有异瞳能堪破阴阳，有圣瞳具无上神力。”
“而此女之瞳，便可见常人所不能见之鬼怪。”
声音响起，陈玄奘自内景之中踏出而出，站在李衡身侧，望着面前的漫山土坡，面露敬佩之色。
双手合十，身子半躬，对着这无数土坡行了一礼。
“陈玄奘，见过诸位鬼雄。”
嗯？
“大师，你？”
李衡声音还未落下，便见陈玄奘抬手拂指，指腹从李衡眼前晃过。
刹那间，李衡只觉得自己眼中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同样的天地，在他眼中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看见了远处漫天土包之下地无数骨冢。
看见了那沉睡在冢中的无数鬼雄。
他们披甲而眠，拥剑而睡，极致浓郁的怨气在他们体内凝聚，却又被隐隐压制，未曾爆发。
“那是……鬼魂！”
“不，是鬼雄！”陈玄奘语气平静地纠正道。
李衡双目瞪大，腰背忽而变得挺直，盯着远处的幢幢鬼影，心中却未感到半分恐惧，有的只是安然与敬意。
何为鬼雄？
《九歌·国殇》有言：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此，为鬼中雄杰也！
鬼为何物？
是人死后执念未尽，三魂七魄未散，凝而成鬼。
虽身死，亦心忧人族，引无边怨念，受无尽折磨苦难，困守于此。
为何？
只为日后妖兽若来，人族危急之时，他们这些已死之亡灵亦能披甲提剑，为人族未来征杀，耗尽自身最后一丝力量，为人族搏一个希望！
此等豪杰，如何不能称为鬼雄？
伴随着陈玄奘的低语，那些沉睡于地下的鬼雄相继睁眼，神色狰狞，带着少许怒气地看向陈玄奘。
似在质问其为何要惊醒他们。
陈玄奘双手合十，也不解释，只是口诵经文。
那一瞬间，李衡眼睁睁看着陈玄奘身上涌出佛光。
佛光普照将这方阴暗的空间照亮，而那些终年受怨气折磨而神色狰狞的鬼雄们，也相继露出安详之色。
相应的，李衡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声望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过眨眼间，一半的声望值就没了。
陈玄奘身后的佛光消散，垂首低语：“小僧斗胆，为诸位鬼雄缓解痛苦。”
声音传出，那些鬼雄的目光相继落在陈玄奘和李衡身上，沉寂了数十秒。
忽而，一阵宏大的声音自地底传来，在李衡耳边响起，宛若炸雷。
“小说家？”
“是。”李衡下意识地答道。
“今日之事，谢了。”
声音落下，还未等李衡答话，便又说道：
“疼痛已缓解，众将听令，睡！”
下一秒，适才醒来的一众鬼雄立时睡下。
陈玄奘见状，微微一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虚幻到极致的身躯，踱步走到李衡跟前，双手合十：“多谢了。”
“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大师不必言谢，快回去休息吧。”
李衡双手言道，陈玄奘颔首，一步踏入李衡体内，自是回内景中修养去了。
陈玄奘消失，李衡眼前的景象逐渐归于平静。
旁侧，杨思也完成了作画的最后几笔。
幢幢鬼影加持在这幅画像之上，只是望上一眼，便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蒲凌和邹瑞这般境界较低的人瞧着，只是一眼，便觉得那画中的鬼魂好似要扑飞出来一般，吓得小脸煞白，连忙偏过头去。
唯有白木杨和李衡两人能够以平静的目光正视此画。
只是，前者是因为境界较高而无动于衷。
后者，则是因为方才早已见过真实的鬼雄而无惧。
不过，当这幅画从杨思手中展现的时候，李衡也总算明白她为何与丹青家的队伍一起行动了。
天生鬼瞳，所做之画时有鬼影附着，阴森瘆人，而常人又难以理解，多有误会。
所以，纵使杨思长得好看，性格也温良和善。
可只要一想到她的那些话，常人难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敢与之靠近，自然是离得远远的。
与其被放在丹青家里当个异数，倒不如跟着李衡的小说家。
毕竟，同为末流流派，相互照拂也是应当。
且小说家的人，啥样的故事没写过？
古之聊斋不就是专写鬼神的小说？
所以，小说家的人不论是承受能力，还是包容性，应该都挺强的。
把杨思交给李衡照顾，他们放心！
“李……李衡，你看吧，这就是我话里的意思。”杨思抿了抿嘴，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将画板放到李衡面前。
在这一刻，她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
要是李衡因此疏离自己，自己大不了远远跟着大部队，吊在最后，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反正，不管有多么危险，这条路，她是一定会走下去的！
岂料李衡看了几眼之言，微微颔首，道：“确实阴气挺重的，不过你这画也画得不对吧？”
听到前半句，杨思心下微凉，而当李衡后半句说出来的时候，杨思先是愣了一下。
下一秒，饶是她性格颇好，此刻亦是有些不服气。
嗯？
我画得不对？
你一个小说家的门外汉居然说我这个丹青家的弟子画得不对？
“你画出了鬼的阴冷，却没画出鬼的阳刚！这，便是你这幅画里最失败的地方。”
“我……”杨思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
粗听李衡方才的那番话，居然还觉得颇有道理，可一细想，却又总想不出道理在何处。
“鬼，也能阳刚？”
“自然！”
李衡昂首言道，自问自答起来：
“此为何地？”
“英灵之所。”
“何为英灵？”
“死后执念不灭，凝聚成鬼，盘踞于此，生死不离，方为英灵。”
“为何执念不灭？”
“纵死，亦要为人族一战，荡尽妖魔！”
“妖魔不绝，人族之危不解，执念不灭，怨念不散，英灵不归！”
“此等鬼魂，阳刚否？”
“此等鬼魂，能称之为鬼雄否？”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他们这些人，生前是英雄，死后亦是鬼雄！”
“这份气魄，你画出来了吗？”
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从李衡口中蹦出，落在杨思耳中，就好似一柄柄重锤落下，猛击心灵。
胸口剧烈颤抖，呼吸声变得粗重，热血在她的体内激荡，冲刷四肢百骸。
这一刻，她抓住脑海中一闪而逝的灵光，看着面前刚完成不久的画作，一把撕掉，换上一张新纸。
提笔，重画！
然后……
破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