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泗塘边上，一家名为秦淮人家的小饭馆。
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馆子。
林放开车停在门口，看了半天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地方这才下了车。
他对如今的上海还真不太熟悉，这个地方还是他找了好久问了好几个人才找过来的。
兴许是看到了小轿车，一个人很快就从小饭馆里走了出来。
“林总，许久不见，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想必最近厂子发展的不错吧？”
正是许久不见的宝山洗衣粉厂吴玉荣，曾经的销售科长，现在的副厂长。
林放看看对方，也笑着道：“吴厂长看样子也过得不错，这整个人都壮了一圈呢！”
吴玉荣苦笑：“林总别笑话我，我倒是宁愿跟以前一样瘦呢。
倒是林总，如今不愧是做厂长的人了，小轿车都开上了！”
林放笑笑：“没有的事，别人的，我借过来开几天。
还别说，开车就是舒服，否则我今天找你怕是要到半夜才能找到这儿来呢！”
吴玉荣马上赔笑：“林总见谅，真不是我不愿意请你去大饭店吃饭，主要还是为了说话方便。
下次我一定请你去海丰楼吃！”
林放笑着摆摆手：“没关系，虽然这儿不太好找，不过这风景不错，也的确清静！”
吴玉荣笑着道：“这话倒是没错。
别看这馆子小，还偏僻，但却是正儿八经的正宗金陵菜，据说人家祖上可是从明朝御厨传下来的手艺！”
林放意外：“哟，这还真得尝尝！”
吴玉荣马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那肯定啊，里面请，咱们坐下聊！”
这饭馆外面看着不大，但进了里面，林放发现竟然占地不小，具体多大不知道，但放眼看去，大大小小足足十几个包间，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平米的大厅，而且桌椅摆设还真不差，隔断处还摆放着绿植，多少有点雅致的感觉。
原来这馆子是个大肚子，主要部分是藏在里面的。
林放没有点菜，直接交给了吴玉荣。
吴玉荣倒是也没推辞太多，很快点了菜。
等菜的功夫，林放笑着问道：“吴厂长怎么忽然想请我吃饭，可是有什么事情？”
吴玉荣连忙笑着道：“我哪有那么多事，这不是好长时间没见了嘛，现在两个厂子又不远，就想着一起聚聚。
不过想到你毕竟接手厂子时间不久，工作繁忙，就一直拖到现在，估计你也忙得差不多了，这才给你厂里打了个电话。”
林放看看他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话也就听听而已，真要没事，人家找他干嘛。
吴玉荣被林放这一眼看的有些尴尬，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不过的确还是有点事，想要再次请教一番！”
林放露出一个微笑：“哦，能让吴厂长找我请教的事情，甚至还要跑这么偏僻的地方吃饭，只怕这事也不是什么小事吧？”
吴玉荣只能苦笑：“林总果然是慧眼如炬，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吴某的确是遇到一件难以决断的事情，想要找人分析分析。
不过这身边能不带任何利益观念坐在一起分析探讨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林总你了。
林总别见怪，不是我不愿意直接说，只是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林放心里诧异，这家伙故意做出一副脸皮很薄的样子，只怕是这事真的不是什么小事。
要知道这家伙以前可是销售科长。
虽然如今的销售科长不想多年后的销售一样那么圆滑世故，但至少也比其他岗位上的绝大多数人要脸皮厚，否则那个岗位也坐不住。
现在竟然说自己不好意思，只怕是这家伙这次是有事相求吧。
林放摆摆手道：“吴厂长气，我们两个一见如故，这么气做什么，有事直接说就是！
吞吞吐吐，反而显得我们太生分了！”
听到林放这么说，吴玉荣这才说道：“既然林总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扭捏了。
是这样的，我们厂里最近有了一点小情况，厂长快退休了什么事都往我这边推，可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就想找你取取经，请教一下！”
“哦，什么事情竟然让吴厂长你这么为难？”
林放问道。
虽然知道对方是故意引他发问，但他也的确想要问问具体是个什么事情！
生意人最不应该拒绝的就是各种信息，只有见识的更多，了解的更多，自己才能发现更多的机会。
“林总也知道，我们厂里存在很严重的债务问题，上次请教过林总之后，我回去想了一些办法，倒是缓解了不少。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现在有人跟上面建议，希望能够把厂子里一半陈旧的车间厂房承包出去。
这个事我想了好些天了，但总是拿不定主意。
因此想再次请教一下林总，想请你给分析一下！”
“啊？把一半陈旧的厂房车间承包出去？
这谁出的主意？”
林放一听就顿时无比惊讶。
这特么什么狗屁主意啊。
要承包就全部承包，还能卖个好价钱，这只承包一半最不好的，这是想干嘛呀？
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出这个主意的人脑子是怎么长的。
“林总，你觉得这其中都有什么问题啊？”
吴玉荣被林放的话给吓了一跳，急忙问道。
只是他的面色忽然有些讪讪起来。
林放一愣，忽然问道：“吴厂长，你可别告诉我，这主意其实是你出的吧？”
“我……”
吴玉荣很想否认，可看着林放那眼神，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早就被看透了。
他讪笑着道：“我这也不是为了给厂里减轻一些负担嘛，若是能承包出去，还能趁机剥离一些不良资产，顺便增加一些收入，厂子的包袱应该也能轻松一些！”
林放嘴一抽：“还真是你提的啊？那上面主管部门领导就没把你臭骂一通？”
吴玉荣满脸都是尴尬，目光闪烁着说道：“我还没正式提，只是跟上面几位领导私下里提了一下。”
林放翻了翻白眼，端起自己茶杯喝了一口。
这个人还算有些脑子，没直接冒冒失失就直接写申请，否则，这家伙可就成大笑话了，以后怕是要被骂一辈子的。
正好包间门被敲响，服务员来上菜了，两人的谈话暂时中止。
吴玉荣也不好马上再说，赶紧劝说吃菜。
菜果然是不错，色香味俱全，林放正好也饿了，也不气，直接大口开吃。
吴玉荣一下子更不好再说，只能陪着吃饭。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见林放吃的差不多了，吴玉荣这才小心的问道：“林总，你能不能说说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啊！”
林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那上面那几位领导都是个什么意思？”
“呃……我问了三个人，一个反对，两个赞同！”
林放笑道：“这么说是赞成者居多咯！”
吴玉荣点头：“对啊，所以我才觉得这事能干，只是心里还是不踏实，这就想找林总给分析分析。
我知道不是普通人，肯定能看到跟多的东西。”
对于吴玉荣的奉承，林放没有在意，只是喝着茶沉吟了片刻后问道：“吴厂长，你想要把那一半车间和厂房承包出去的同时，应该还有一些附带的条件吧？”
吴玉荣的脸上再次出现尴尬，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对，我想把一部分职工一起跟着进入承包合同。
这样厂里也可以进一步减轻一些负担！”
林放听完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明显。
“若是我猜的不错的话，你准备送进承包合同的那些职工，应该是年纪比较大，身体不怎么好，没什么技术能力，工龄高，同时还有一些身体有些问题的人吧？”
“咳咳咳！”
这次吴玉荣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咳嗽。
林放尽管早有猜测，可此刻还是不由得感到心中一阵发凉。
这家伙还真是冷血无情啊。
这些人的确都是厂里的负担，如果能够剥离出去，那真的会让企业减轻巨大的负担。
“那你想过没有，你一旦这么做了，厂里的人会怎么看你？”林放问道。
吴玉荣这一刻却是面色肃然道：“我只是想让厂子变得更好一些，否则，一旦继续这么下去，就跟木刀子割肉一样，厂子迟早要被耗死的！
这就好比人身上的腐肉烂疮，必须动手术直接切除，否则只能让整个人彻底倒下。”
林放心里一阵叹息。
这话怎么说呢。
道理没错，但不能这么做。
他摇摇头道：“这个办法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在欧美国家绝对能做，而且一定可行。
但在我们国家不行！
国情为重，人命为大！”
其实林放这话没有说完，这事其实国内也不是不能做，只是不能由个人去做。
懂得都懂，不懂也无所谓。
反正很快下岗潮就要开始了，有些事想不想都会发生。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如果可以，你不妨再等等，最多两年，这个问题应该就会有人帮你解决了！”
“两年？为什么？”
吴玉荣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