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许亮妈妈的病情急转直下，没过两天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
章恒后半夜两点接到许亮电话的，他几乎泣不成声，催着章恒赶紧把孩子带过去。
孩子睡得沉了，其实很难叫醒，亮亮好不容易坐起来，章恒转身去拿衣服要他换，一扭过头来他又躺下了。
他不敢太大声，怕吵醒了母亲，她一向睡眠很轻，不然很难解释。
就这样反复几次，章恒急得浑身都冒汗了。
他干脆直接背着亮亮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亮亮都这么大了，睡得沉了之后不给力，章恒乍一背到身上，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就这样手忙脚乱把他弄到车上，快到医院的时候，亮亮揉了揉眼睛终于睁开了眼。
他发觉自己在车上，以为在做梦，拿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干爸，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他扒着驾驶位的座椅，把小脑袋探过去。
章恒专注开车，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奶奶病危，在医院，我带你去见她！”
“奶奶？什么时候的事？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就病危了。欢欢和乐乐呢？你怎么没带她们？”
章恒知道他还迷糊着，没搞清楚是哪个奶奶，赶忙解释：“我说的奶奶是你的亲奶奶，也就是许亮的妈妈。”
亮亮应了一声，靠到椅背上发呆。
好困啊，他眼皮发沉，又想睡觉了。
章恒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提醒他千万不要睡着，不然一会儿又睡不醒了。
医院里兵荒马乱，亮亮一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就犯悚，紧紧地揪住了章恒的衣角。
到了抢救室门口，亮亮心里憋闷。
上次是她亲妈离世，他被带过来。
他还这么小，不想总是面对生死，心里很害怕。
许亮不知道去了哪里，抢救室门外坐着一帮人，只有一张熟面孔，是许亮的父亲，上次亮亮在工地上见过。
他松开章恒的手走到许老爷子面前，抿了下唇，低低地喊了一句“爷爷”。
儿子许亮是一个小时以前告诉他亮亮身世的，许爷爷激动得老泪纵横，立刻就要许亮打电话把亮亮叫来，许亮不肯。
许爷爷完全无心关注老伴的病情，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就只盼着亲孙子赶紧过来，好让老伴临死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他们老许家有后了，想到这儿，他悲痛的情绪稍稍得以缓解。
拉住亮亮的小手时，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亲戚们一看亮亮的小模样也猜出了七八分，七嘴八舌地问许老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打量着亮亮，大声地议论着，直到有护士过来提醒他们不要大声喧哗，他们才勉强止了声。
章恒看出亮亮的窘迫，把他重新拉到自己身边。
很快，许亮出现了，他刚才打电话给家里的大娘婶子，求他们按照当地的风俗准备寿衣什么的。因为担心父亲听了会难过，所以跑远了一些。
他红着眼眶拉了拉亮亮的手，低声嘱咐他，如果一会儿医生让家里人进去告别，让他无论如何叫一声奶奶，好让她安心地走。
亮亮撇了撇嘴，想哭，但是忍住了。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医生护士进进出出，转眼两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好消息就是好消息，章恒搂着亮亮陪在外面。
亮亮困得靠在他怀里打盹，许老爷子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那双苍老混浊的眼睛始终落在亮亮的身上，盯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知道抢救室里躺着的是他的亲奶奶，可是他们并没有见过面，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这样的氛围，他似乎是应该难过的，可是他哭不出来。
刚才差点儿哭了，也是因为看到许亮红了眼眶才难过。
那些亲戚叽叽喳喳了一阵子，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的，已经有人开始打呼噜了。
表面上他们都是看望许亮妈的亲戚，可也只想着看一眼是那么意思就回去，没想到正好赶上许亮妈病情恶化，也不好意思走，便不情愿地留了下来。
他们年龄都不小了，都是看惯了生老病死的，所以也并没有很难受。
许亮看他们一直说三道三，心里郁闷，有心劝他们回去，他老父亲不让，说是亲戚们愿意留下来是情分，还是由他们吧。
眼看着东方出现了鱼肚白，章恒有点儿担心母亲起床，看不到他们父子俩没法解释。
可现在这个情况也实在不好意思告辞离开。
他望着躺在自己腿上，因为睡姿不舒服不断调整姿势的亮亮，心情越发复杂。
许亮终于想起什么，从对面的椅子上起身，走到章恒身边。
“要不你先带孩子回去吧！”
话音刚落，许老爷子就愤然出声：“亮子，你说什么？我和你妈就这么一个孙子，她现在病危，你居然让他走。到时候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妈岂不是死不瞑目？”
说完，他像是生怕章恒真的要带亮亮走，颤颤巍巍起身，拦到了章恒面前。
“你可以走！把我孙子留下！”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一副随时要吃人的表情。
这让许亮很为难，他当然知道了，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母亲情况怎么样，说不定吉人自有天相醒过来了呢？
亮亮还是个孩子，已经陪着熬到现在了，他也是心疼孩子。
他这么一说，反倒让章恒不好意思了。
许亮的妈妈生死一线，和自己母亲那里不好交待比，才是天大的事，根本没法比。
他心一横，搂紧了亮亮，压低了嗓门，但是口气坚定：“没事，我们不回去，一直在这儿等！”
就在这时，抢救室上方的灯灭了，紧闭的大门打开了。